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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嘉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他看向陆怀瑾,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:“主公,若此物功成……则我北疆之令,可朝发夕至,家喻户晓;圣贤之言,格物之理,可直抵蒙童之口,妇孺皆知。届时,门阀以知识垄断士林、以经义解释权操弄人心之弊,将从根子上被斩断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,眼底的锐光几乎要溢出来:“这已不是工具之利,这是……利器诛心,润物无声。天下英才之心,万民之向背,尽可操于此物转动之间!”

陆怀瑾点了点头,郭嘉看到的,正是他要的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陆怀瑾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,“所以,我要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印佛经,不是印诗集,不是印那些之乎者也的空谈。”

他转身,看向郭嘉,目光如炬:“我要印《新农法》。”

他从怀中,取出一本装订粗糙、但字迹工整的册子,封皮上是三个力透纸背的字:新农法。

“这是我亲笔所著,结合此世土性、节气,参酌某些……前人已验证之法,编订的耕作要术。”陆怀瑾将册子递给郭嘉,“涵盖了选种、育苗、堆肥、轮作、深耕、水利简易应用……共计三十七条,力求通俗易懂,一个识字不多的老农,也能听里正讲解后,照做。”

郭嘉双手接过,只是粗略翻看几页,眼皮就忍不住跳了跳。

里面许多说法,闻所未闻,却又似乎……直指农耕核心。

什么“选种三法”,什么“堆肥四要”,什么“深耕一尺,胜施十车肥”……如此具体,如此直接,全无经典农书里那种玄之又玄的“天时地利”之论。

“传令,”陆怀瑾的声音陡然拔高,压过了炉火的呼啸,“即日起,矿区工坊增设‘印书局’,马钧主理机械制造,毕昇主理字模排版,所需一切钱粮物料,优先供给。我要在三个月内,看到第一台印刷机吐出书页!”

“遵命!”马钧和毕昇同时躬身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劈叉。

陆怀瑾的目光随即落在郭嘉身上:“同时,侯府新设‘农务司’,专司新法推行、土地勘察、劝课农桑。”

“司长人选,”他略一沉吟,“就用孔融吧。”

郭嘉微微一怔:“孔融?那个刚从大乾投降过来的……老儒生?”

“正是他。”陆怀瑾道,“此人迂腐是迂腐了些,但操守尚可,在北方士林略有清名,且熟悉大乾风土人情,行事老成。由他出面推行新农法,比用纯粹的军政官员,更易被那些惶惶不安的降地百姓和旧士人接受。告诉孔融,此乃重任,非德高望重、能脚踏实地者不能担。”

郭嘉明白了。

这是要用孔融的“清名”和“老成”,来为可能遇到阻力的新政开路。

降将任用,本就是安抚人心的一步棋,如今给他个实缺,让他去啃推行新法这块硬骨头,既是对他的考验,也是对降臣群体的信号。

“属下明白。这便去拟令,召见孔融,面授机宜。”郭嘉将《新农法》初稿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。

陆怀瑾望向南方,那里是曾经大乾的方向,是刚刚被王兰珏等门阀暗中觊觎、意图勾连的方向,也是即将迎来翻天覆地变化的土地。

“还有,”他补充道,语气冷冽,“让孔融带着他的人,即刻开始勘察。王家、李家、赵家……所有此次查抄的田产、荒山,统统纳入规划。我要在春耕前,看到第一批按《新农法》开辟的试验田。人手,就从流民和安置的降兵里征调。”

“此事若成,”他收回目光,扫过眼前这几人,最后定格在郭嘉脸上,“北疆之粮仓,将不再受制于天,更不受制于人。”

郭嘉、马钧、毕昇齐齐躬身:“主公(侯爷)英明!”

矿区的火焰,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映照着几张因为激动和野望而泛红的脸。

图纸上的齿轮还未转动,但一股比钢铁洪流更汹涌的变革之力,已在这寥寥数语中,排好了阵势,只待一声令下。

三日后,侯府书房。

油灯将孔融花白的头发和紧皱的眉头照得格外清晰。

这位以方正守礼著称的老儒生,此刻双手正死死按着一叠刚刚由郭嘉亲手交给他的书稿。

书稿的封皮上,正是那三个字:《新农法》。

他读得很慢,几乎是逐字逐句。

初时,他还能保持镇定,甚至微微颔首,对某些选种、深耕的具体法子流露出赞许。

但越往后读,他的脸色越是苍白,呼吸也越发粗重。

读到“削高填洼,因地制宜,不必拘泥古法风水”时,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
读到“粪肥经堆沤发酵后施用,其效倍增,且无害”时,他眉心狠狠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读到最后一条,“凡新开垦之田,三年内,田赋减半,所产余粮,官府平价收购”时——

“啪!”

书稿被他猛地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
花白的胡须剧烈颤动着,孔融豁然站起,在书房内焦躁地踱了几步,额头竟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他看着桌上那本看似平平无奇、却字字惊雷的书稿,又猛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能穿透黑暗,看到那些即将被这书稿改变的土地和人心。

最终,他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对守在门外的侍从,用一种混合着恐惧、痛心与决绝的语调,嘶声道:

“快!备灯!老夫……老夫要立刻求见侯爷!”

“孔司长,夜已深……”

“刻不容缓!”孔融一把抓起桌上的《新农法》,花白的头发在灯下乱颤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音,“此法……此法……惊世骇俗!有违天和!老夫……必须面陈侯爷,万万不可,万万不可如此仓促颁行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