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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源县,悦来客栈。

苏瑾遣人递送密折上京,已过去两日。

这日午后,他坐在二楼客房的窗边,面前摊开一幅清源县的舆图。

图上用炭笔圈了几处标记——城墙新拓的范围、城外棚区的分布、青龙军营所在的位置。

他端详了一阵,缓缓将舆图卷起,搁在桌角。

苏婉儿从外间进来,手里托着一壶新沏的茶。

她将茶壶轻轻搁在桌上,看了父亲一眼:

“爹,今日回州府么?”

苏瑾端起茶碗,呷了一口,点了点头:

“该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就看陛下的圣裁了。”

他放下茶碗继续道:

“不管刘大富怀着什么心思,这儿的百姓,确实过上了安稳日子。”

苏婉儿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多言,只侧过头,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楼下那条街。

街面上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牵孩子的,步履皆不匆忙,却也不见懒散,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道,推着他们稳稳地向前走。

她默默看了半晌,收回目光,声音轻了几分:

“这儿的百姓眼里有光。这种光,我在别处,从未见过。”

苏瑾没有接话,只是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,像在品那句话的余味。

窗外的街声遥遥传来,掺着日头晒在青石板上的暖意。

楼下传来一声孩童的笑,清脆得像石子砸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,久久不散。

苏瑾放下茶碗,心中却并不如这午后一般平静。

若是先帝临朝,刘大富这般肆意突破法度、私设营伍、擅自主张政令的举动,早已是祸及宗族的重罪。

一纸诏令下来,轻则革职下狱,重则株连九族,根本不会有人去深究他救下多少流民。

可当今陛下赵景乾截然不同。

新帝自登基以来,锐意革新,体恤民间疾苦,有心扫清先帝遗留的种种积弊,算得上一位心怀生民的仁君。

也正因如此,他才敢在密折中不偏不倚,功过并陈,没有一味罗织罪名,也不曾只叙功绩遮掩僭越。

只是仁君亦守君权国法。

体恤万民是一回事,纵容地方官吏突破纲常规制,又是另一回事。

他无从揣测天子心中权衡之后,最终会落下怎样一道旨意。

心绪翻涌之际,急促的脚步声自廊道由远及近。

一名镇抚司密探停在门外,低声叩门,神色肃穆:

“大人,急报。镇朔关传来消息,胡人已于昨日正式叩关。”

“守将陆承凛领兵死守,胡骑攻势凶猛,边关形势危急,已然八百里加急向朝廷求援。”

屋内温润闲适的气氛,骤然被这一道军情击碎。

苏瑾霍然起身,沉声追问:

“胡人来了多少人马?”

密探压低嗓音,一字一字报出来:

“情报上说,先锋便是五万人马。”

苏瑾心中猛地一跳。

先锋就是五万,这哪里是寻常秋掠,分明是倾巢南下的阵仗。

这怕是一场举国之战。

他脸色骤然阴沉下来。

“备马。”

“即刻动身返回江川州府。”

密探应声而去,脚步声在廊道里迅速消失。

苏瑾走到门口,正要跨出去,身后传来苏婉儿的声音:

“爹,要不要告诉刘大富?”

苏瑾脚步一顿,回过头来。

苏婉儿迎上他的目光,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:

“他手里有青龙军营的兵,就算不是正规边军,也有几千多号人。”

“镇朔关吃紧,朝廷的援军不知什么时候能到,若让刘大富领兵北上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。

苏瑾沉默良久。

刘大富此人,本就游走在国法边缘。

他擅扩城墙、私设营伍、自行其政,桩桩件件放在先帝朝,都是抄家掉脑袋的重罪。

可偏偏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实实在在救活了流民、稳住了清源,让这片绝境之地重焕生机。

苏瑾始终摸不透他的底。

是心怀苍生的能吏?

还是伺机而动的野心家?

亦或是乱世浮沉之中,善恶交织、功罪相缠的异类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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