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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了。”李乐眼睛还闭着,“转了一圈,设备、车间、料场,都看了。”

“你……咋想?”常斌问。

李乐没立刻回答。捏脚师傅正好摁到他脚心一个穴位,酸胀感直冲头顶,他吸了口凉气,才慢慢说,“斌哥,要是你,你咋想?”

“我咋想?”常斌苦笑,“我躺着想……哎哟师傅您轻点……那地方,就是个无底洞。宝贵儿前前后后扔进去多少了?有一千万了吧?听我一句,赶紧割肉,还能剩点骨头。再往里扔,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。”

包贵插嘴,“姐夫,你说得轻巧!那是我真金白银砸进去的!说扔就扔?”

“那你留着干啥?下崽啊?”常斌瞪他,“那厂子,设备是老的,技术是旧的,工人是老弱病残,现在是国家要整治稀土行业,小、散、乱的企业,第一个被清理。你等啥?等国家给你发奖状啊?”

捏脚师傅听得有趣,手下力道不自觉重了点,包贵“嗷”一嗓子,“师傅!脚!脚!”

师傅忙赔笑:“对不起对不起,走神了走神了。”

“我说实话。”常斌拿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新山那摊子,我也去过,设备是老,技术是旧,包袱是重,这都不提。最要命的是,现在稀土这行,整个就是一锅粥,乱得没法看。”

“乱?”

“嗯,别人听着乱,可能不直观,可我在包克图,这些年,可都看在眼里的。这么说吧,”常斌把茶杯放下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在讲一个说来话长的故事,“全行业,产能过剩得一塌糊涂。”

“9几九年那会儿,稀土值钱,一窝蜂上马,小矿小厂遍地开花。技术?挖个老师傅,带几个徒弟,生产线就能搭起来。投资?几十万就能开工。到两千年,包克图这边,大大小小的稀土分离厂、磁材厂,少说上百家,这还不算南边那些做重稀土的。”

“可市场就那么大,怎么办?互相杀价。你今天卖十万,我明天就卖九万五。杀到最后,利润比纸薄。现在呢?全行业产能利用率,不到六成。价格?一路跌,跌得比九十年代初还低。你开采一吨稀土,成本摆在那儿,卖出去的价格,刨掉各种税费,有时候连本都保不住。”

“盗采、走私、黑市,乱成一锅粥。包克图这儿,是全国最大的轻稀土产地,表面上是个钢铁工业基地,实际上,百分之九十的轻稀土都窝在这儿。可这儿也是稀土走私的桥头堡。多少公司打着铁矿交易的幌子,真正的买卖,是背后那些偷偷开采的稀土。为什么?铁矿手续简单,监管松。稀土呢?有配额,有管制。怎么办?挂羊头卖狗肉。”
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低了些,“我给你说个真事,我认识个做贸易的,前些年搞这个。他怎么弄?先去矿上收原矿,含量5%的,便宜,按吨算,跟收土差不多。拉回来,找个偏僻地方,支几个池子,用硫酸一浸,简单分离,做成含量50%的稀土精粉。这就算初加工了。然后呢?出口。走正规渠道?不行,有配额限制,关税也高。那就走私。”

“怎么走?”

“花样多了。”常斌笑了笑,“最简单的,混在别的矿产品里。比如铁矿砂,装船的时候,底下铺一层铁矿砂,中间夹一层稀土精粉,上面再盖一层铁矿砂。海关抽检,抽不到。”

“再高级点的,买通检验的人,出个假报告,把稀土写成别的。更绝的,直接走边境,用卡车拉出去。还有的,100吨矿石,加工后也就出个小几公斤的高价值材料,体积小,价值高,一个旅行袋就能装几十万的货。更有人空手来,只带几个保鲜袋,装一兜子揣怀里就出境了。查?怎么查?”

包贵想起自己公司那个蔡崇礼,咬着牙,“这特么也太……猖狂。”

“猖狂?”常斌摇头,“这都形成产业链了。采购、囤货、伪装、通关、境外接应,中介、小公司,分工明确。有些老手,连公司都不自己注册,挂靠在别人名下,出了事也查不到他头上。”

“为什么这么干?利润太高。国内稀土卖不上价,可一到国外,价格翻几倍。脚盆、欧美那些高科技企业,离了稀土玩不转,可他们自己没矿,或者开采成本太高,就得从咱们这儿买。咱们自己人互相杀价,把价格压到底,他们乐得捡便宜。走私的更是两头吃,国内低价收,国外高价卖,中间的差价,全是利润。”

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
李乐慢慢转着手中的可乐,凝结的水珠,流到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
常斌继续道,“还有技术。咱们的稀土产业,说白了,就是卖原料。挖出来,简单加工一下,卖到国外去。人家拿你的原料,做出高附加值的成品,再高价卖给你。就这么个循环,咱们赚的是辛苦钱,人家赚的是技术钱。高端钕铁硼永磁体,脚盆、三德子做得最好,咱们呢?差距摆在那儿,五到八年,不保守,十年十五年,不夸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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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有环境污染。稀土开采、分离,污染多重,你们今天去厂子,闻那味儿就知道。废水、废渣、放射性……小厂子为了省钱,根本不处理,直接排。草原上那些池子,红的、黄的、黑的,都是污染。老百姓告,媒体报,可有什么用?地方要税收,要就业,睁只眼闭只眼。这几年上面抓得紧了,可积重难返。”

“最后,政策与监管滞后。稀土这行,一会儿放开,一会儿收紧,政策没个准谱。今天鼓励出口创汇,明天限制资源外流。”

“监管呢?九龙治水,环保、国土、商务、海关……谁都管,谁都不全管。走私的抓了一批又一批,可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为什么?利益太大了。”

常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像一锅煮沸的水,慢慢收了火。

包贵在一旁闷声听着,摸摸自己的光头,有些烦躁地动了动身子,“那……姐夫,你说,这厂子,还能留吗?”

常斌看了他一眼,““所以我说,新山没救。不止新山,这个行业里,百分之八十的中小企业,都没救。上面现在有风声,要整治,要整合,由国有资金和大企业牵头,把那些小、散、乱的企业并掉,组建几个大集团,统一开采、统一生产、统一销售,把定价权拿回来。”

“这是大势所趋。宝贵儿,听我一句,趁着现在还有人接盘,赶紧把新山出手,能回多少血是多少血。再拖下去,等政策真下来,你想卖都没人要。”

包贵没吭声,拿眼睛去看李乐。

李乐捏着可乐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常斌,“其实吧,斌哥,我倒觉得,国家出手整治,反而是个机会。”

“机会?”包贵一愣。

常斌也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点审视。

李乐把可乐放在桌上,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,“斌哥刚才说的那些,产能过剩、走私泛滥、技术落后、环境污染、定价权旁落……这些问题,根子上是什么?是分散。资源分散,产能分散,技术分散,人心也分散。一盘散沙,怎么跟人家铁板一块去争?怎么去抢定价权?”

“可现在,风向要变了。国家要整合,要规范,要淘汰落后产能,要提高准入门槛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那些靠偷、靠抢、靠破坏环境、靠压榨工人过日子的小厂子,要被清出去。市场要净化,秩序要重建。这对新山这样的厂子来说,不是坏事,是好事。”

常斌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
李乐继续道,“斌哥,你是做电力设备的,跟能源、工业打交道多。我问你,你觉得未来十年、二十年,哪些行业会爆发式增长?”

常斌想了想:“新能源肯定是一个。风电、太阳能,国家在推,咱们也在做.....还有……电动汽车?虽然现在还是概念,但我看是个方向。另外,工业自动化,机器人,这肯定是趋势。”

“没错。”李乐点头,“而这些行业,都离不开一种东西,高性能钕铁硼永磁材料。”

“我下午在厂里,跟谢广坤聊了聊。新山现在做的是粗胚,低端货。可他们那套设备,如果改造升级,是有可能做深加工的钕铁硼磁体的。而钕铁硼永磁体用在哪儿?”

包贵挠挠光头,“哪个,谢广坤不说了么,电机、风电、新能源汽车、消费电子、医疗器械……高端领域用的,基本都是烧结钕铁硼。”

“所以,这不就对上了?”李乐伸出手指,一根一根掰着数。

“新能源汽车。这不是概念,是已经发生的未来.....我这次在丑国,遇到了马圣,他的那辆特斯拉的原型车已经做出来了,虽然问题多多,但已经能看到趋势.....”

李乐把在丑国和马圣的见面还有合作的事情大概说了说。

“电动汽车的驱动电机,核心就是高性能永磁电机。一辆车用多少?3到10公斤。如果未来每年生产100万辆电动车,这个数字只少不多,那就是3000到吨的高端钕铁硼需求。现在多少?这个市场,是呈现指数级增长的。”

“再一个,咱们做的风力发电,斌哥,你是高电力设备的,你知道吧?”

常斌点点头,说道,“嗯,尤其是那种直驱式永磁风力发电机,不用齿轮箱,直接驱动,一台5兆瓦的风机,至少要用2到3吨钕铁硼。”

李乐说道,“那你想,咱们这边,风资源丰富的三北地区、沿海,规划的大规模建风场。这个市场,每年增长百分之几十,这就是多少钕铁硼?还有国外呢?”

“嘶~~~~”

“更别说消费电子了。手机,振动马达用的是钕铁硼,高档耳机,扬声器用的是钕铁硼,电脑硬盘,音圈电机用的是钕铁硼。这东西小,但用量大,而且对性能要求极高,要体积小,磁力强,温度稳定性好。一部手机只用几克,可国内每年生产上亿部手机......”

包贵一听,眼睛亮了,“诶,李乐,弟妹家的三松不就是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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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乐摇摇头,“那个不现实。”

包贵“哦”了一声。

李乐继续道,“还有,工业电机与节能家电。变频空调的压缩机,用钕铁硼永磁电机,比普通空调省电百分之三十。工业上的伺服电机、精密机床的主轴电机,都在朝永磁化发展。国家在推节能减排,这就是抓手。”

“机器人。现在的工业机器人、未来的人形机器人,长铁精工那边,我问过,工业机器人的每个关节都需要伺服电机,每个伺服电机都需要高性能永磁体。一台工业机器人,得用1到2公斤。你们琢磨琢磨,等未来结合人工智能和计算机控制的工厂开始自动化,那这个市场有多大?”

“其他的,医疗设备。核磁共振仪的磁体,虽然现在主要是超导磁体,但一些小型化、便携式的设备,已经开始用高性能永磁体。还有计算机硬盘、汽车上的EPS电动助力转向、各种传感器....能想到的,太多了。”

李乐说完,看向常斌,“斌哥,你是专家,我说的这些,对不对?”

常斌点点头,眼里多了些东西,“对。李乐,你这不是外行。你说这些,都是钕铁硼永磁体的核心应用领域。而且,每一个领域,都在高速增长期。特别是新能源汽车和风电,未来五年,需求会翻几番。”

“那我们再转回来,为什么现在不挣钱?”李乐把问题抛回来。

常斌想了想,“就我刚说的,分散,内耗,技术外溢,金融缺位,买方联合。产量大,不等于定价权强。咱们自己人杀价,把价格杀得比成本还低,人家国外大厂联合起来压价,两头一夹,咱们就只能喝汤。”

“可如果国内资源整合完毕,产能集中了,技术升级了,环保达标了,再慢慢掌握定价权呢?”

常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笑了,“那就要变天了。”

李乐也笑了,“所以我说,现在是机会。稀土行业乱,没错。可乱,意味着有机会。为什么乱?因为之前没人管,或者管不过来。现在国家要管了,要整合了,要规范了,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这个行业要从草莽时代,进入正规军时代。草莽时代,比的是谁胆子大,谁路子野,谁能钻空子。正规军时代,比的是什么?是技术,是资本,是管理,是品牌,是渠道。”

“可新山?这些,都.....”包贵嘀咕道,

李乐摆摆手,“你得这么看,新山身处包克图,原料产地。未来行业整合,原料供应肯定会向头部企业集中。新山在包克图,这就是地利。”

“再一个,它有一批老工人。技术可能旧了,但经验在。设备可能老了,但基础在。厂房可能旧了,但地在。这些都是可以改造、可以升级的。而改造的成本,比起从零开始建一个新厂,要低得多。”

常斌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捏脚师傅已经完成了足底按摩,开始给他按小腿。他摆摆手,示意师傅先停一下,坐直了身体,看向李乐。

“你说的这些,理论上都对。可实际操作起来,难处太多了。”

“这得看你想怎么干。”李乐说道,“要是只想着修修补补,把旧设备维护好,让厂子重新转起来,接点低端订单,养活那几十号人,那用不了多少。”

“老谢今天说的那个数,差不多。但要是想往高处走,往精处走,想从粗胚做到永磁体,想从N45做到N50、N52,想在新能源汽车、风电这些赛道上分一杯羹,那就不止是投钱的事了。”

李乐的目光移到包贵脸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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